文丨劉代興

(資料圖片)

初秋時節(jié)，湘西南通道侗族自治縣皇都侗文化村，依然蔥郁茂密，綠意盎然。

大門外廣場北側(cè)的群山綿亙，一條青石小徑從云霧之中飄下，我們踩著這條彩綢般小道彎彎繞繞爬上半山腰，白云之上木屋人家門扉敞開。

這戶人家家中陳設(shè)簡潔，正面的壁板上醒目地懸掛著一塊金色獎牌，那是2009年6月國家文化部授予的“侗戲非遺代表性傳承人”榮譽徽章。屋中的老人個頭不高，身體微胖，但目光有神，聲音洪亮，身板更是靈活硬朗。老人名叫吳尚德，今年88歲。雖是米壽之年，卻有一種源自內(nèi)心的從容與平和，經(jīng)歲月的皴染散發(fā)著一種恬淡溫煦的光華。

老人開口便自信滿滿：“在湘黔桂三省交界的邊區(qū)，沒有一個人超過我對侗戲的愛好，這種愛好從小到大堅持了一輩子。”我們被老人這開頭的直率怔住了，專注地聽他講故事。原來他的外婆、母親和父親，都是唱侗歌的。從十二歲起，他就跟著哥哥一起學唱侗歌，做演員。二十五歲成為編導。追憶往事，吳尚德老人臉上浮現(xiàn)暖暖的笑容。

侗戲大約產(chǎn)生于清嘉慶至道光年間，最早起源于貴州、廣西與湖南三省交界之地的侗寨山村。通道侗戲于2008年入選為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性項目。目前，通道與貴州的黎平、廣西的三江共為傳統(tǒng)侗戲非遺保護基地，而皇都侗文化村，便是通道侗戲的起源地與傳承地。傳統(tǒng)的侗戲表演形式簡化單一。演員在臺前每唱一句，伴以鼓樂之聲，然后走個8字形繞到舞臺后方，經(jīng)躲在戲臺后邊桌下的“掌本”戲師口授一句歌詞之后，再繞到臺前演唱第二句，如此循環(huán)往復。演出簡單，全憑歌詞唱腔吸引觀眾。侗戲雖然原始粗糙，但“喜怒哀樂盡藏”，是大山里侗民的精神大餐。

“當時我們村里有一位中學老師叫吳成元，是貴州黎平人，他侗戲唱得非常好。我從小就像著了魔一樣被他吸引，一天到晚，就喜歡纏著他，跟著他學唱侗戲。”吳尚德談及往事，眼神幽深而明亮。“侗族人天生喜歡歌舞，以歌會友，并不認為唱戲是不務(wù)正業(yè)，所以大人也給予理解和支持，并沒有多加阻攔。”二十多歲時，吳尚德便成為皇都村侗戲的臺柱子，也做了演出隊隊長。

吳尚德雖然只是小學畢業(yè)，但天資聰穎。20世紀70年代初期，長沙的戲曲老師趙樹峰來深入生活。從未走出大山的吳尚德，第一次見到趙樹峰在稿紙上用阿拉伯數(shù)字記錄樂譜，差點驚掉了下巴。他拜趙樹峰為師，從一無所知，到后來學會用簡譜創(chuàng)作歌曲。這為他日后戲藝精進、自編自導大量侗戲打下了厚實的基礎(chǔ)。

在長期的創(chuàng)作演出活動中，吳尚德察覺到侗戲的不足與局限。通道原先并沒有成熟的侗戲，最多只算是演唱侗歌罷了。沒有化妝、樂器和情節(jié)，舞臺造型和舞臺效果什么都沒有。吳尚德決心闖一條新路子。他學習借鑒其他優(yōu)秀戲劇手法，改良侗戲，提高侗戲的藝術(shù)表演效果。沒有劇本，他就親自動手，既做演員，也編劇本；沒有樂器，就自己掏錢購買添置鑼鈸鼓笙，制作戲服，土法上馬，中西結(jié)合。這樣一來，不僅豐富了侗戲的樂器伴奏形式，也大大提高了侗戲的表演水準，使侗戲藝術(shù)日趨成熟完善。

他的努力沒有白費，在他的操持下，“業(yè)余隊員，專業(yè)水平”的隊伍風貌逐漸形成。侗戲這門古老藝術(shù)，在吳尚德的守正創(chuàng)新下，煥發(fā)了從未有過的蓬勃生命力。

我好奇地問老人，有沒有一個讓他一生最難忘記的侗戲故事。老人稍加思忖，便講述了一樁親身經(jīng)歷的演出往事。

1989年冬，皇都村侗戲演唱隊接到任務(wù)，代表縣里去貴州榕江縣參加湘黔桂三省（區(qū)）十二縣的文藝匯演。離匯演只有18天，卻連一頁劇本一句臺詞都沒有。吳尚德大膽接受這項充滿挑戰(zhàn)性的任務(wù)。他把自己關(guān)在家里趕寫劇本，熬油點燈，通宵達旦，連續(xù)三天差不多沒有合眼。鄰居見了都心疼地對他說，“老吳，這樣要不得的，要累壞人的啊！”

憑著這股子狠勁，吳尚德創(chuàng)作出劇本《戊梁情》，這是他積壓在心底，一直想寫卻又沒敢動筆的劇本，這一次終于得以落筆成稿。這是侗戲史上一部劃時代的杰作，是侗族版本“梁山伯與祝英臺”。劇本根據(jù)侗族民間流傳已久的愛情故事改編而成，貴州侗族青年悶龍來到通道牙屯堡鄉(xiāng)下做長工，與財主家小姐肖妞相愛，但卻遭到財主一家人的極力反對。故事結(jié)尾悶龍與肖妞攜手跳進浪濤翻滾的播陽河水中，生死未卜，充滿了悲劇的色彩，卻又留足了令人猜想的藝術(shù)空間。

因為時間倉促，他一邊創(chuàng)作劇本，一邊編曲。往往是一場戲剛編完，就拿給演出隊趕緊排練。最后一支曲子因?qū)а莶粷M意，就一直沒有排練。直到抵達榕江后，吳尚德把自己關(guān)在賓館里埋頭寫出最后一支曲子。半夜里導演聽完后，兩眼發(fā)光，一拍大腿，“對頭！就是這個調(diào)子。”這是戲劇推向高潮的音樂，情感與音符水乳交融，渾然天成。于是他們連夜趕緊召集全體隊員加班排練，第二天登臺演出，順利謝幕。

這臺侗戲在當?shù)匾鹆宿Z動，大獲成功，一舉奪得了五項大獎。載譽歸來時，小縣城里萬人空巷，群眾夾道歡迎，歡聲笑語，鑼鼓喧天。吳尚德在本縣刮起了一陣侗戲旋風，各個村寨紛紛邀請他們?nèi)パ莩觯踔吝B鄰省鄰縣的鄉(xiāng)村也競相登門，吳尚德無數(shù)次地收獲了紛飛的眼淚。

說到最后一場戲，吳尚德情難自抑，脫口而出，唱起了兩個有情人最后相會時對唱的歌曲。老人哼唱出急切的調(diào)子，跺起腳跟，震得木地板咚咚作響。唱腔婉轉(zhuǎn)，聲調(diào)鏗鏘，節(jié)奏歡快，悲喜交加，將癡情男女久別重逢后的驚喜渲染得淋漓盡致。老人一下子變得年輕起來，一個多么可愛可敬的老頭兒！侗戲藝術(shù)讓他永遠保持一顆未泯的童心，也滋潤著不肯老去的青春。

自接觸侗戲以來，吳尚德前后共編寫了300多部侗戲。他用簡譜記錄侗戲曲調(diào)，并輔以漢、侗、苗、壯等多語種標注唱詞，方便不同民族的學習者理解，極大地普及與推廣了侗戲藝術(shù)。淡出舞臺之后，吳尚德將自己一筆一畫編著的手寫劇本，無償?shù)鼐栀浗o湖南圖書館和市縣兩級文化館，為地方劇目保存獻出了自己的畢生心血。雖然年事已高，但吳尚德還經(jīng)常應(yīng)邀傳授侗戲演唱藝術(shù)，讓侗戲在侗寨更加根深葉茂。

告別老人時，初秋金色的陽光灑滿侗寨。根據(jù)《戊梁情》改編的大型侗寨山水實景劇《戊梁戀歌》仍在此上演。吳尚德和他創(chuàng)作的、傳授的、熱愛的侗戲，正吸引山外的游客慕名而至，醉倒在侗鄉(xiāng)人的米酒里，醉倒在侗鄉(xiāng)的山水間，更醉在這穿越歲月的侗戲中。

責編：龍文泱

一審：易禹琳

二審：曹輝

三審：楊又華

來源：湖南日報